彭慧慧 : 双重世界的游弋——我读《抱读为养》 | 理想读者
来源:       作者:彭慧慧   时间:2019-07-24

 


——“理想读者”栏目:来稿选登——

双重世界的游弋

       ——我读《抱读为养》 

  文/彭慧慧

 

 我一向认为,当我们在阅读时,我们是在进行一场精神的漫游,同时也在与文本对话。在这两者之间,我更看重的是对话:与作品对话,也与作者对话。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作品都能引起我对话的渴望。只有当作品引发了我的共鸣或心灵的震颤时,对话才成为可能。

《抱读为养》是我近三个月以来读到的最能引起我对话渴望的一本书。这本书共有两辑:辑一是读书,辑二是读人。我所指的“双重世界”有两层含义:一是书的世界和人的世界,二是生活世界和人心世界。

先说第一层含义,一沙一世界,一书一世界,一人一世界。如果照这样理解的话,那《抱读为养》为我们呈现的就是许多个不同面向的世界。在辑一,谢有顺为我们解读了三十四种书(或电视剧、丛书),说是“解读”,其实是批评和感想。当然,这其中批评的比重要占大部分,因为作者本身是一个批评家。我发现谢有顺有一种批评的自觉。我这么说的意思当然不是指他的所有阅读都是以批评为目的的,而是说就他所批评的对象来说,他在阅读它们时带着一种批评的眼光是毫无疑问的。谢有顺似乎对文字有一种天生的掌控力,他总能以一句简短的话来概括其对一本书(或一个人)的总体评价或印象。这些评价有的是立场明确的观点,有的是对一个事实的客观陈述,有的则是散发着温度的褒扬。我最佩服的还是那些包含着明确主见的文章标题,例如《好的散文翻译心声》、《拒绝在喧嚣中沉沦》、《每个人都需要一次精神远游》、《看见比想象更困难》、《政治良知源自人心》、《世界是人心的镜像》、《民间已经成长为主流》、《没有事实就没有“史”》、《批评也是一种心灵的事业》、《经典阅读唤醒心灵》、《写作要有精神根据地》、《写作是朝向故乡的一次扎根》、《写作不是养病的方式》等等。其中的任何一个标题都是他经过思考以后的观点、主见或者说是偏见。像“民间已经成长为主流”也许在一些人看来就是偏见,尽管这话是他在《中国新诗年鉴》的连续出版这一现实语境下说的。在他所批评的三十四种书(或丛书)里面,有些书我是读过的,有些书稍微了解一点(比如知道书的作者,书的大概内容等),有些则是完全陌生的。我读过其中的两本:《我与父辈》和《大地的事》。所以当读到评论这两本书的文章(《终归是无处还乡》和《拒绝在喧嚣中沉沦》)时,我就特别地有感触,特别地有一种贴近心灵的颤抖。《终归是无处还乡》先从散文作为一种文体说起,强调散文的业余性,然后顺理成章地引到了话题上——小说家阎连科写的长篇散文《我与父辈》。谢有顺指出了小说家散文的特点:“小说家的散文说的便多是家常话,情感更隐忍,更注重经验、事实和细节,也更注重自我在一个时代里的真实经历。”文章在引用《我与父辈》文字的同时不忘了把视野放宽,他谈到了农民的生存哲学,谈到了唐君毅的观点。文章在最后三段解释了“终归是无处还乡”的原因:“即便阎连科以写作的方式郑重地向故乡、亲人致敬,那也不过是一次虚拟的精神还乡,当阎连科的身子真实地站立在故土、祖屋面前时,他有的也只是矛盾和茫然而已。”从这篇评论文章约略可以看出,谢有顺形成批评的自觉的可能性有两点:一是他多年训练有素的阅读和写作形成了他专业的批评和批评的品质(例如视野的开阔,信手拈来的引用在文中时或出现);二是他身上具备的“批评的觉悟”(谢有顺语)。具体而言,就是他的文学研究始终在关注着两个世界:生活世界和人心世界。这两个世界发生了什么是他一直追索不懈的课题。《大地的事》是台湾已故作家陈冠学的一本散文集。这本书我在2005年暑假有幸阅读过,当我读了其中的一篇文章后,我再也忘不了那种文字的气氛和文字的味道。可惜的是,当时的我并不拥有这样的一本书,那本书是我在课间(当时我报了一个数学辅导班)向同学借的,读完一篇后书就被同学要回去了。直到去年,我还对这本书念念不忘,也曾试图购买,令人遗憾的是这本书在网上也买不到了。回想起来,《大地的事》之所以读了一篇后便让我忘不了,我想根本的原因是我对田园生活的一种向往或者说是一种认同。我对陈冠学笔下的事物不仅不隔,相反地,仿佛他写的就是我亲见亲闻的事物。梭罗的《瓦尔登湖》也是写田园生活的,但要让我读起来,肯定是隔了一层。因为他的那个湖不存在于中国的乡土,而存在于美国的乡土。读《大地的事》让我想起了木心的三句诗:“文雅的乡土,纯正的乡土味。原来只有乡土味才是文雅的。”(《阿尔卑斯山的阳光面》)谢有顺评价陈冠学《大地的事》的写作意义是:“总是想返回到生命的基座和底部,以生命的眼光看待万物,进而实现对生命的整体关怀”。好一个“对生命的整体关怀”!不记得是哪一年,当我在书上看到韩少功选择了一年里一半时间在海南都市,一半时间在湖南乡村的生活状态时,我很自然地想起了陈冠学的《大地的事》。那该是多么理想化、多么奢侈的一种生活气场啊!韩少功选择的湖南乡村田园生活又何尝不是对生命的整体关怀的一种努力和实现呢?

在辑二,谢有顺“读人”,为我们呈现了一个个鲜活的人的世界。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一篇是《写作不是养病的方式》,在这篇文章中,他为我们深入倪述祖和鲁迅尤其是后者的精神世界而不惜笔墨。读完后,我被震撼了,为鲁迅的心灵世界,也为谢有顺的文字魔方。在这里,文字在他笔下形成的绝不是一次语言的狂欢,而是一场思想的盛宴。他手里像是拿着一把明晃晃的手术刀,既解剖了鲁迅,也解剖了自己。尤使我叹服的是,他总能恰如其分地在文中引用中外作家(如余华和福克纳)的话来为自己作证词,却让我挑不出他话语逻辑的毛病。另有一篇《反抗无趣——读蒋方舟》也给了我阅读的惊喜。蒋方舟与我同龄,想到她十三岁时已经完成了她生命中的好几部作品并有幸请到谢有顺作序,我就怀疑自己在十三岁时为了考上县重点高中而苦学苦练的经历是不是有那么一点无趣。谢有顺觉得蒋方舟的写作在当时“喻示着一个重要的方向,一个反抗无趣、走向自由的方向”。这评价不可谓不高,接下去他作了一个预言:“她还那么小,还有无穷的可能性供她选择;自然,她的成功也将是巨大的”。从过去到现在的既成事实来看,蒋方舟确实是成功了,她曾被清华大学破格录取,现在是《新周刊》的副主编之一。看来,谢有顺的那一次作序竟无意间充当了先知的角色。

再来说第二层含义:生活世界和人心世界。关于这两个世界的划分,谢有顺在《批评的觉悟》中自述道:“我的文学研究,总是在‘生活世界’和‘人心世界’这两个场域里用力,以对人类存在境遇的了解,对人类生命的同情为旨归”;“文学就是发现秘密,呈现世界,但不负责改变”。读谢有顺的散文《郁南吃黄皮记》、《到汕头吃粥》、《在惠州遇见苏东坡》(见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散文》)等,我们能了解到他是一个认真生活且对生活抱有热情的学人。2013年夏我在福建省文学院听过他的一场讲座,题目是《文学与人生的遇合》,当时他谈到了“文学已成为中国人的立身之本,并代替了宗教信仰”的问题。可见他从来就没有把文学与生活、与人生剥离开。人生就是由一个个的生活片段组成的。事实上要把文学与生活分离开对他这种几乎是以文字为生的人是不可能的。当然,这个“生活世界”不仅是指他的日常生活世界,更是指文学中的“生活世界”。他认为“文学中的‘生活世界’应与‘人心世界’对接”,换言之,文学要对人心起到净化作用,要在人心世界里建构起丰富的精神维度。对文字稍有敏感的读者会发现,“精神”在谢有顺的文字中经常被强调和重申,类似精神还乡、精神成人、精神想象、精神路径、精神空间、精神编码、精神气场、精神敏感、精神危机、精神发现、精神宽恕、精神视野、精神标本、精神母题、精神意义、精神的伊甸园等合成词在他笔下时不时地跳脱而出,以致于让我怀疑他对“精神”一词有着超乎常人的偏爱。我们甚至可以说,谢有顺首先是一个尊精神的人,然后才是一个批评家。由于“人心”往往是与“精神”相通的,“精神世界”也就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人心世界”的代名词,谢有顺着迷于精神,也就是着迷于人心,着迷于人的生命存在。他也确实是一个懂得人心的写作者,他的文学批评不会故作高深,不会夹杂大量繁琐的注释,也很少贩卖西方文学批评中的术语。但他的文字却往往能直抵人心,直击人心,进而柔软人心。一个受过正规学院教育和学术训练的学者能够写出这样的文字,是让我感到惊异的。如果在我的书桌上摆着两本书,譬如说《迷楼:诗与欲望的迷宫》和《文学的常道》吧,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我实在无法忍受好端端的学术著作非要弄到使人看不懂或看起来吃力的地步。

谢有顺是当代少有的敢于在文学批评中表露自己真实情感的批评家之一。要做到这一点,不但需要学术承担的勇气,而且需要学术批评的良知。请看他对鲁迅的一段论述:“这些,其实都是对鲁迅的误读。在我认为,鲁迅至死也没有解决这些矛盾,所以。自始至终,他与现实之间的关系都是极为紧张的,厉害的时候,几乎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鲁迅是那种少有的将内心冲突贯彻到底的作家,他的确是20世纪的先见。而我,一想到我们今天所讨论的写作问题,依然是鲁迅当年所面临并试图解决的,不但没有进步,反而从鲁迅的存在起点上落了下来,甚至还有人以为鲁迅已经过时,恨不得早日铲除他,真是悲哀。”(《写作不是养病的方式》)这里,我们看到了谢有顺的真诚,我们也许不赞同他的观点,但我佩服他的良知、勇气和承担。鲁迅是复杂的,所以对照谢有顺和夏志清对鲁迅的不同评价会觉得非常有趣:“鲁迅是一个会真正震怒的人,而且在愤怒时他会非常自以为是,……鲁迅特别注意显而易见的传统恶习,但却纵容、甚至后来主动地鼓励粗暴和非理性势力的猖獗。这些势力,日后已经证明比停滞和颓废本身更能破坏文明。大体上来说,鲁迅为其时代所摆布,而不能算是他那个时代的导师和讽刺家。”(夏志清著,李欧梵译《鲁迅》,见《中国现代小说史》,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43页)在这里,我们可以明显看出两者对鲁迅的情感倾向,一个对鲁迅抱有崇高的敬意,一个对鲁迅抱有明显或潜在的揶揄;他们都认为鲁迅是愤怒的,但一个认为鲁迅超越了他的时代,另一个认为鲁迅局限于他的时代。我们作为读者,理应对鲁迅的评价有自己的判断。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在文章中一致体现出来的批评的勇气和真诚(说自己想说的真话和心里话)是值得我敬佩的。

读谢有顺的文字是顶幸福的一件事。在读谢有顺时,我禁不住回想起张新颖的一本书:《读书这么好的事》。           

 

作 者:伪文学青年,非文艺青年。89年生人,江西师范大学科技学院文学学士,福建师范大学文学硕士,现任职于某中学。有文章发表于《语文建设》、《上海观察》等刊,独立运营微信公众号“文可清心也”。

 
联系我们
热线电话

名作欣赏:
     0351-5256557

评论版:
     0351-5256560

学术版:
     0351-5256558

邮购:
     0351-5256556
     0351-5256557